2013年11月15日 星期五
素食曾是这样一场革命 (南方都市报 视野:2013年10月6日)
城市景觀設計的先驅 (文匯報﹕2013年10月07日)
2012年8月5日 星期日
灾难也是一种社会问题 (晶報﹕ 2012年07月29日 星期天)
《日本311默示》恰好于日本海啸及核灾一周年之际出版,作者陈弘美是少数拥有日本望族血统的台湾作家,祖父许丙曾为日本贵族院议员。陈弘美生于台湾,但在日本的时候比在台北还多,她曾写过几本关于名媛养成班、国际礼仪、餐桌礼仪的书;可是去年发生的地震、海啸和核灾震撼了她,她只身回到灾变现场视察灾情,她担当志工,探望灾民、地球学家、海洋学家、核电诉讼律师团团长,记录在灾难现场遇到的人们的心声,然后将这次经历写成了这本书。2012年7月1日 星期日
“身体可以从自我分割出来吗?”
晶报: 2012年07月01日 星期天
《人体交易:探寻全球器官掮客、骨头小偷、血液农夫和儿童贩子的踪迹》 (美)史考特·卡尼 著 姚怡平 译 台湾麦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2012年3月版
●彭砺青(图书馆职员,香港)
阅读史考特·卡尼(Scott Carney)的《人体交易》时,脑海里反复想着这些问题:“身体是神圣而内在的吗?”“身体可以从自我分割出来吗?”“到底是身体构成自己,抑或身体根本就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物质?”“人体交易”之所以引起这么多的道德争议,咎其原因,也许就在于这些伦理学甚至形而上学的问题。自古以来,人体如同生命一样皆被视作神圣,这种“神圣”意味着它绝对“内在”(immanent),不容许从自我分割过来,而古代犹太教亦不许献上淌血的祭品,因为血就是生命,而所有活物均不可献祭。
然而时至今日,贩卖器官和血液已经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或禁忌了。纵观历史,这种视身体为货物的风气,竟与启蒙时代以来的近代解剖学研究有关。解剖学随着各种医学知识蓬勃发展,一起推动现代医学的进展,这又改变了人们对生命与命运的看法,认为藉着金钱可以买到最高端的医术,获得最健康的器官,延长自己的寿命。史考特·卡尼这位长驻印度清奈的著名记者,走遍印度、巴基斯坦等发展中国家,他指出这种买卖往往打着“利他主义”的旗号来包装自己,而且绝大多数都不是非法买卖,但往往也充满许多与毒贩无异的中间人。
卡尼认为,世上存在黑市(black market)、灰市(grey market)和白市(white market)三种市场。黑市指售卖非法物品如毒品、军火等;灰市指违反海关法例售卖私制DVD或其他未完税货物;白市则是一般合法市场。卡尼将人体交易形容为“红市”(red market),因为与前面三种市场相比,人体买卖具有一定的独特性,它并非一场财货两讫便可结束的交易,因为它保存了买方的生命和身体健康的质素,因而令买方自觉欠了供应者一生的“债”,但是由于贩卖生命是敏感的话题,所以人们总是讳莫如深到必须使用“利他主义”来包装。
人体交易范围很广,从血液、各种器官、人体组织(tissue)、骨骼到卵子和子宫里的胚胎都属于可以贩卖的范围,其中一个最方便而且低成本的途径是透过干戈获得,比如十九世纪欧洲市场曾渴求首级,使南美洲部落战争增加;而2000年以色列士兵格杀巴勒基坦人后,也曾取走敌方战死者的角膜。
英国人类学家笛姆斯(Richard Titmuss)的著作《赠与的关系》就指出,由于有报酬的捐血导致供应链的道德考虑及血液质素的问题,故应主张完全以利他捐赠为基础的体制,他开始倡导社会政策对人体交易作出限制。后来由于美国前副总统戈尔的推动,美国推出禁止贩卖器官的法案,世界各国也相继仿效,但人体交易仍然存在。在印度西孟加拉国邦邻近尼泊尔城镇,盗骨贼将从盗墓偷来的人骨用河水清洗洁白然后出售。在正常情况下,人骨生意需有死者或死者家属的同意下才能进行,但取得人骨的方法通常是盗墓。作者说,虽然印度曾立法取缔人骨生意,但人骨贩子仍能透过非法走私的途径与进行交易,而且欧美许多医院都需要真正的人骨供应作为学术研之用,这就是医学研究与伦理相悖的典型例子。
不过肾脏买卖比人骨交易还要惹起争议,因为前者往往是从活人身上硬生生开刀取走内脏的, 作者在第三章就向读者叙述一个例子:南亚海啸令南印度许多人丧失家园后,当地贫民就在器官贩子半迫半诱下,卖出自己的肾脏作器官移殖的生意,在南印度省份如泰米尔地区,许多妇女的肚皮上都保留一道疤痕。与人骨贩子一样,肾脏掮客在海啸发生前一直猖獗,可是印度政府没有解决问题。器官买卖比人骨交易更肮脏的地方在于,很少有人全然为钱而充当器官供应者,多半是被胁迫、剥削下出卖器官或被强夺器官。作者坦言道,不单泰米尔地区,巴西、埃及、南非、菲律宾等国的贫民窟,早已被医生以及腐败的道德委员会构成的国家阴谋集团,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器官农场,而肾脏成为这门生意中的“热门货”,其原因是人有两个肾,缺了一个肾还能活着,而几千美元的价钱,即使十分低廉,对这些每天以不到一美元过活的人来说,的确是颇为吸引的报酬。
人类学家夏普(Leslie Sharp)在其著作《奇怪的收获》里讲述了器官卖方和买方的奇怪关系,双方总想知道对方是谁。不过买方或患者与器官供应实际上是由医生连系的,卡尼说,即使患者知道自己是在购买器官,医生也会利用隐私权的道德观,打消患者的疑虑,如告诉病保持沉静对于被迫贩卖身体的供应者比较好,由于人工器官往往不管用,加上医生的这种劝告,器官交易才能继续运作下去,掮客才能有继续做他的血红生意。作者也说,器官供应并不短缺,真正短缺的是移植患者的购买器官渠道。
从上述的篇章里,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印象:一些医疗及科研机构与人体贩子狼狈为奸,互相得利。但本书所揭露不仅于此,上述交易的物品不过是部分而非整个身体,而贩卖儿童则是整个生命,作者指出,很多机构声称所收容的孤儿来自被战火摧毁的家庭,事实上并非如此,好些来自非洲某些国家的收养儿,其实是从当地正常家庭掳掠得来的孩子,作者以一实例指出他们并非衣衫褛褴,也渴望回到自己的家。目前很多这类组织以及孤儿院正被控以绑架儿童的罪名,即使他们来自穷困家庭,也未必打算将孩子卖到别人家里,例如书中提及到一个称为芭努的印度寡妇,她不过穷得接受某学校免费提供膳宿并教育其孩子的建议,送孩子到学校去,就被学校以她早已放弃监护权为理由,将其孩子送到美国的领养家庭。作者坦言,目前与儿童领养有关的《海牙跨国领养公约》,没有订明被绑架儿童应该归还亲生父母,因此对于追查儿童来历的政府来话,引渡儿童返家并不容易。
其他人体交易还包括捐卵子、代孕母、实验白老鼠、有偿捐血、收集胡须和头发等,作者在印度生活多年,发现许多地方还有各种各样的器官库、血液农场或人体交易点,尽管各国政府大力打击、扫荡,他们仍然“春风吹又生”。正如所谓:“有供必有求”,所以作者也驳斥一般人诿过于人体贩子的说法,认为这些交易之所以能够成功,主要是因为利他主义的幌子加上医学昌明的技术发展,只要买家不介意来源和获取途径的话,循不法途径展开的人体交易,便会把买方需要的器官源源不绝地送来,所以买方和医院都有责任。
不过也必须承认,无偿捐献血液和器官的人少之又少,而有偿捐献者大多为了经济原因而捐献。只要买方仍流行着征服时间(寿限)、甚至战胜死亡的想法,只要卖方仍相信有偿捐献可改善收入水平的话,人体交易就会一直存在。即使作者也承认(一如在后记中说的话),总体来说,人体交易并非坏事,例如医生确实需要真正的人骨研究解剖学,很多人因为新鲜血液而存活,或者某些贫困儿童被富裕国家的家庭领养,还有生育治疗和器官移植让无数人受益或延续生命,等等。不过在这个市场里,不法贩卖的比例始终远高于合法,作者认为这挑战我们对人体的神圣、经济、利他主义、隐私权等方面的信念,因为这些崇高信念(尤其是利他主义动机)更鼓励了各种非法人体交易。
作者呼吁,我们必须提高交易的透明度(当然,这必须牺牲买卖双方的隐私权),让双方知道对方是谁,血袋必须注明捐血者的姓名,器官受赠者必须能知道捐赠者的姓名背景,被领养儿童必须能够全权查阅其个人史;而且还必须建立一套严格的监管制度,让人体交易走入正轨,受社会监察,这是在医学技术和人体伦理的两难中较可行的办法。当然,更重要的是发展中国家让贫困者能独立决定捐赠与否。
2012年4月2日 星期一
半人類學家和半藝術家的哲學家 文匯報﹕ [2012-04-02]

半人類學家和半藝術家的哲學家
文匯報﹕ [2012-04-02]
作者:派翠克.威肯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12年1月
定價:港幣150元
讀過《憂鬱的熱帶》的讀者總不會忘記書中第一句話﹕「我討厭旅行,我恨探險家。」雖說作者李維史陀真的很討厭田野研究和盛行於十八、九世紀的人類學探險,這句話卻多少像刻意使用的修辭手法。在這本夫子自道的遊記式回憶錄中,作者展示巴西內陸原住民之美,還有西方現代文明的醜陋,這本由「討厭旅行者」寫的遊記刻意模仿李維史陀所蔑視的旅行文學,又以大量超現實主義筆觸描述出巴西內陸省份的景觀,也許我們還可以透過症候閱讀來拆解李維史陀身上的矛盾元素也說不定。
在《李維史陀:實驗室裡的詩人》中,作者採用了豐富的訪談資料,被訪者包括晚年的李維史陀及其人類學的同輩和後輩,尤以作者與暮年李維史陀所作的訪談最有價值,作者以《憂鬱的熱帶》及記者葉希邦(Didier Eribon)與李維史陀對談的《咫尺天涯》為藍本,就一些說話的真確性和背後想法詢問李維史陀,書中某些篇幅彷彿浮現出這位煢煢長者在鏡頭前靦地接受訪問的情景。
對熟讀李維史陀著作的人來說,除了在《憂鬱的熱帶》和《咫尺天涯》中透露的細節外,李維史陀的一生與他的論述脈絡一樣充滿謎團,《實驗室裡的詩人》的作者彷彿要為讀者祛魅。閱讀這部評傳的時候,我們發現真實的李維史陀往往充滿矛盾﹕年輕時的他參與左翼團體並與前衛藝術家(如超現實主義者)過從甚密,晚年卻支持戴高樂並反對現代主義文藝;他的著作表現出其嚴謹的數學邏輯,然而其父親卻是畫肖像畫的畫家並以傳統的審美薰陶影響他;他少時熟讀馬克思和佛洛伊德,卻對人類學興趣不濃,他沒去弗雷澤(Sir James Frazer)的講座,而巴西的田野研究純粹是為了拿人類學教育證書。
作者對如此矛盾的志趣作出了剖析:在李維史陀那著重審美的文字背後,我們看到一個出身傳統文化菁英家族的知識分子漸漸厭倦於眩人耳目的現代性,他的父親就是因為攝影和現代畫而漸漸失業,而他也因為年少時參與左翼政治活動而吃了苦果,在納粹佔領法國的歲月,他更差一步踏入黃泉。他帶著這些經歷踏上了流亡美國的輪船,雖與多年不見的超現實主義詩人布勒東相談甚歡,卻標誌日後與左翼和前衛藝術家漸行漸遠。且他終日蟄伏於充滿文件、卡片和部落器物的研究室裡,本書的副題《實驗室裡的詩人》很貼近地描繪出這種愛好審美卻又足不出戶地躲在文牘中進行沉思和研究的性格,打破了《憂鬱的熱帶》給讀者看到這位人類學家怎樣隻身接觸「野蠻人」並且解開謎團的印象。
從性格上看,他那嚴謹、冷靜、理性得無情的性格卻比其志趣統一得多,主要表現於日後建構理論體系的風格上。但這種風格也有矯枉過正的痕跡,正如青年時的歷史和地理科老師卡昂(Leon Cahen)曾說他「思想銳利,懂得很多,有見解。」但也喜歡堅持「斷然,黑白分明的論點」,還有「缺乏精確性和細節分疏」。「缺乏精確性和細節分疏」這句話很關鍵,讀者不難察覺,書中頗多段落指出李維史陀武斷地將世界各地的神話套入自己的理論系統裡,作者指出李維史陀總是以偽數學公式來表達亟欲闡釋的結構範式,很多時候有主觀臆測的成份。不過,作者也為我們理清李維史陀建構理論的過程,除了少年時受幾部非正統人類學著作影響及二戰服役時在阿登森林附近因為一朵蒲公英啟發而聯想到「結構」之外,李維史陀的理論還切實受惠於結構語言學家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
書中還提及到李維史陀與沙特的風波,還有他與其他結構主義者(如拉岡、傅柯和羅蘭.巴特)的關係,68學生運動對他們這些結構主義者的衝擊,以及晚年與社會的關係。直至生命的晚年,這位極力登上學術界巔峰又如願以償的國家級思想家,對吹捧他的媒體大眾總是退避三舍。即使他意識到自己已是過氣人物,後繼無人,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理論體系。雖然本書作者對李維史陀的理論頗多微詞,本書卻精彩地描繪出李維史陀終其一生的思想探索,讓我們看清這位思想家的真實一生。 ■文:彭礪青
“功效”,或“实效”的清空 (晶报 深港书评﹕ 2012年04月01日 星期天)

“功效”,或“实效”的清空
(晶报 深港书评﹕ 2012年04月01日 星期天)
《功效论:在中国与西方思维之间》 (法)余莲 著 林志明 译 台湾五南图书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2011年11月版
●彭砺青(图书馆职员,香港)
二十世纪法国哲学可算是人人大显神通的年代,无论你以哪一种哲学作为阐述的基础,只要能够从中发展出一套具备独特性的论述,亦能自成一家。而余莲(Francois Jullien)就以其“汉学”基础,提出对比古代中国与希腊的思想,作为切入当代西方哲学问题的思考点,这也是其成名作《迂回与进入》的重心。余莲在近数十年间,不断发表讨论及对中西哲学的著作,在这本《功效论》中,余莲将讨论集中于中国哲学对于西方哲学将“理论”与“实践”作区分的思维传统,有什么意义,以致重新建立一种关于“实效”和“功效”的讨论。
余莲首先检视古代中国《孙子》中关于“形”与“势”的讨论,他以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作为对照蓝本。综合来说,虽然克劳塞维茨的战争理论的确看出当时西方战略思想的弊端在于形式化,但从《孙子》对“形”与“势”的讨论中,作者让我们发现中国兵家的“势”比西方的战争形式更能掌握现实的态势。这种“势”的特质是不断在“变易”。余莲承认,阿里士多德也讲“变易”,讲“潜能”,但阿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传统,在更大程度上以理论或形式的框架来探讨,而且也承袭了柏拉图的形相论及关于复本的观点,但余莲却从此后的西方哲学传统中看到宗教性的一面,简单来说就是事物被外来的理念强加定义,而“实践”总是臣服于理论或对“目的”的讨论。
这种讨论必然引向“无为”的问题。余莲在第四章《行动或转化》更明显地针对古希腊哲学中的作为或实践甚至是偶然性的问题。关于后者,余莲认为自阿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以降,西方哲学发展出一套偶然性的概念,这套概念已经与神意、天意或未知无涉,而更关乎人的主动性。当然,如果偶然性可以纳入纯粹观念范畴,那么它就不是未知或不可掌握的,对那些习染激进思想概念诸如偶然性或偶遇的读者来说,余莲所挖掘的中国哲学精神未尝不是一记棒喝。
余莲对于“势”的思考其实早已在《势》这部著作中萌芽,《功效论》作为《势》的续篇,余莲在头两章透过兵家、纵横家甚至法家论述去发掘“势”,他不再仅仅讨论“势”的本质,而是在诸子典籍关于“势”的讨论中发掘其与“功效”的关系,正是那让“势”与“功效”产生关系的因素,正是这种关系令余莲和他心中的西方哲学家对中国哲学道德论述的核心概念产生兴趣。不单如此,余莲发现中国哲学流派并不热衷于道德行动,对于濡染儒家入世道德观的中国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挑战。在这场挑战中,余莲重申“圣人有待”、“圣人无为”的主张。
第五章《时机的结构》解释了中西哲学立场看待时机的异同,作者举凡了阿里士多德、西塞罗以至马基维利等政治哲人对时机的看法,总括来说,虽然时机指经长期累积下突然迸发的片刻,因而有别于计量时间,但西方哲学掌握时机时仍强调与目的的关系,连带主体(在余莲的脉络中是君主)的响应行动。相反,中国哲学中的时机则无明显的目的意图,圣人之待时机来临犹如默默接受水到渠成的现实结果,那是一种“转化”、一种“默化”。余莲认为,虽然中西哲学传统都讨论“时机”,但西方哲人(如马基维利)总是以负面意义看待“时机”;相反,中国哲学以变动作为考虑时机的准则,认为时机具有承载力也能带来“功效”。
在余莲的讨论中,“时机”总是串连起“势”与“功效”两者,因为前者是逐渐积累起来的,它必须透过“时机”呈现为“功效”,但余莲并不认同西方哲人的“时机”,即使葛拉祥(Baltazar Gracian)笔下的政治家也明了等待的需要,却总是独立于事物变化的态势以外,而中国的战略家却置身其中,不急不徐地待其变化。法国哲学家杨柯列维契(Wladimir Jankélévitch)也将“时机”描述为独特、脆弱、即兴出现、未加准备,这些定义就足证明西方哲学的时机概念总是一种“遇合”,未有像中国哲学所说的“融贯”。因此,余莲认为中国战略家不论证、不假设、不建构,这听来有点不可思议,却符合了余莲阐述“势”的思路发展。
在第五章结束时,余莲也注意到这种标榜“无为”、“小国寡民”甚至“绝圣弃智”的政治思想可以变成一种法家的专制君主暴政,如果它变成了“条件与结果间的关系”,这也近乎西方人所讲求的“目的”和“实效”,余莲认为道家对这问题的解决之道在于“功效”。再读下去,读者会发现余莲的“功效”,讲的就是道家所说的最圆满状态,也就是自然。在余莲眼中,这种“功效”也是谨守中庸的,像不虚不盈的瓶子,而不是西方哲学传统中对神意的“僭越”。然而余莲的道家精神也是一套全然“内在”的体系,接受它等于弃绝整套西方形而上学或本体论传统。不过,余莲对道家思想的诠释基本上仍建基于二十世纪法国哲学的语言,他的著作更像借用古代中国哲学在西方本体论形而上学传统中绘画出一种从“实践”、“行动”中挣脱的契机。它让人们在涉及“伦理”或“实践”的领域上去掉此两者,像道家所主张的静待时机,“功成而弗居”。
很明显地,读者不应将余莲所提及的“功效”与“实效”分别放置于中国和西方思想的天平上,即使在中国哲学传统,这种对“功效”的讨论也仅能反映中国哲学的局部面貌:我们不可能相信主流中国哲学(尤其是儒家思想)都认定以“乘势俟机而行”以达致“功效”的思维取代道德伦理观,“时机”和“功效”可与强调“行动”的儒家伦理互相调节,但两者恒常处于对立之中。另一方面,虽然《功效论》所探讨的理念可以启发军事、外交思想,但余莲的用意是要以道家的“效用”来清空西方人或现代社会讲求的“实效”,结果仅透过一种再度诠释提供一种新的思想资源,却远离了现实环境中的行动。余莲以现象学的方式进入中国哲学,以横跨道家、法家及纵横家的视野,开拓出关于“功效”的新领域,余莲在西方人走近观看中国哲学的时候,以饶具哲学创意的方式,将中国哲学改装成一块反映并且重新审视西方实践哲学的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