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9日 星期四

民主之恨

書名﹕Hatred of Democracy (民主之恨)

作者﹕Jacques Rancière (朗西埃,或譯洪席耶)

譯者﹕Steve Corcoran

出版﹕Verso

出版日期﹕200983(平裝本)

定價﹕港幣165

西方世界實踐議會民主已有近二百多年的歷史,從今天回看這段歷史,它對人類社會的確貢獻良多,但亦瑕瑜互見。即使在廿一世紀初,普遍認為資本主義民主才是政治制度的最終方案,但當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將這種看似「公平」的制度強行移植到伊拉克等地區,卻反而暴露出這種制度最不公平的一面。在全球化的大趨勢底下,資本主義的痼疾,如財富不均、壟斷經濟、公共政策只照顧少數人等問題,也變得越來越明顯。正因為如此,我們更需要重新評估「民主」一詞的真正意義。

從新馬克思主義者阿爾都塞的入室弟子到批判者,朗西埃不單是個激進左翼思想家,更是深度思考政治哲學問題的學者。他引用許多社會學家及政治哲學家的見解,力證當代西方民主社會必然通過毀滅傳統社群(如驅逐猶太人)而得以誕生。其實,現代人對於傳統社群的驅逐,實由於現代社會對實現全民「平等」、甚至全民「平等」剝削有關,另外,現代人對平等的要求,在很大程度上亦與他們貪饜的特質有關,所謂的民主人(homo democraticus)其實就是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抨擊的那種追逐時尚和個人欲望的後現代人類,這種追逐的無限性(limitlessness)就成了今日民主生活的基調。

無限特性是現代人的本質,這既可體現為追逐商品的無限欲望,亦可變為對少數族裔、同志、女性等各種特殊權利和普遍平等權益的不懈追求。然而誰「有權」給予這些權利,讓社會上每一成員都能感覺被公平對待﹖有人說,這是政府應當做的,但這只不過是現代人對一個「好政府」的政治期許而已。但甚麼是「好政府」呢﹖這其實沒有固定的答案。

朗西埃上溯柏拉圖及同時的雅典民主社會,再回看霍布斯以降諸位政治哲人對社會的解讀,重新思考「民主」的真正本質,原來「民主」並非亞里斯多德所謂的「政體」,朗西埃也否認民主是一種社會型態而說它充其量只是一種理想。事實上,每個聲稱「多數人統治」的「民主」政體,都由一小撮政治菁英或寡頭團體執政。朗西埃的意思是,民主社會中的許多問題,源於我們誤以為社會實際上具備這種讓人人享有各種「平等權利」的無限性,殊不知這種無限性其實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夢想而已﹕因為根本沒有一個「民主」的社會。

朗西埃這種對民主的解釋,對於聲稱「民主」是「共識」(consensus)的理論家來說,堪稱最激烈的回應。循朗西埃的意思,不難得出民主是一種持續抗爭的結論,而且根據作者的意思,民主是一連串的抗爭事件,例如普遍選舉權就是少數精英和多數人之間一場曠日持久的鬥爭,這切合了「民主之恨」這個標題所揭示的政治現實﹕即民主是在不同集團之間進行的充滿敵意的鬥爭。朗西埃斷言,所有政府在本質上都是寡頭集團,只是在代議制度上誰較接近「民主」而已,今日歐洲聯盟國家的法制框架,並沒有締造更開放及更公平的制度(在全球化底下,資本主義的禍害更深),它只是開拓更多的「戰場」,引發更多爭端而已。

《民主之恨》完整呈現今日西方社會的民主制度的各種利弊,朗西埃也不乏洞見地指出民主其實是一把兩刃劍﹕它可令社會進步,也可以令社會陷入無休止的尋釁和爭端。西方式民主並非某些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聲稱的絕對之惡,它既帶來開放的社會和經濟制度,也可以引發個人的無限欲望和資本的無限累積,人類似乎仍在學習怎樣適當地利用它。

2010年4月12日 星期一

書評:主權在憲法以外的爭論﹕讀《例外狀態》(文匯報﹕2010-04-05)

書評:主權在憲法以外的爭論﹕讀《例外狀態》


文:彭礪青

作者﹕阿岡本(Giorgio Agamben)

譯者﹕薛熙平

出版日期﹕2010年2月4日

出版﹕麥田出版

定價﹕港幣100圓


 近十幾年間,納粹法學家卡爾.施米特(Carl Schmitt)的作品在歐美重新被發掘,他在《政治神學》的本質論名言「主權者決斷例外狀態」也被廣為討論,「例外狀態」成為主權者懸置法律(憲法)以不受法律限制地實行統治的理據。從納粹德國在三十年代頒佈的《全權法案》到美國在反恐戰時期頒佈的《愛國者法令》,儘管時代環境不同,卻同樣隱含「例外狀態」無視憲法框架的邏輯。研究班雅明的意大利哲學家阿岡本,就「例外狀態」的法理來源和本質,甚至班雅明對施米特的回應,寫出《例外狀態》,作詳細的闡釋。

 這本書對當代西方學術界產生深遠影響,箇中理由當然與西方學術界重新研究施米特有關,但也離不開作者對班雅明、施米特、漢娜.鄂蘭及傅柯等人的哲學閱讀能力,尤其是他將漢娜.鄂蘭對集中營的研究、班雅明的「裸命」(bare life)概念,還有傅柯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理論,連結到「主權」和「例外狀態」的討論中,將純粹的法學問題,變成關乎現代人生存處境、語言命運和政治哲學層面的問題。雖然歐洲經歷了奧斯威辛,卻沒有人比阿岡本更能道出主權邏輯下的權力運作與人的生命有何關連。傅柯的「生命政治」理念,原來用來描述政府對人口、國家安全和疆域的管轄權,阿岡本卻以「例外狀態」下的集中營境況,為傅柯的概念帶來新的闡釋,發揮了他在早期著作《神聖之人》(homo sacer)的論點。


 阿岡本追溯各國「例外狀態」的起源,其中最古老的,莫過於教會法的格言「必然性中沒有法律」,「必然性」漸漸構成德國法學家指稱同類問題的「必然狀態」(Notstand)。另一方面,從法國共和國歷史上,基於外國勢力入侵,「例外狀態」有時會被稱作「虛擬圍困狀態」(etat de siege fictif)。基於歷史因素,又有別於英美的緊急狀態(state of emergency)。種種名稱雖有細節上的差異,卻為國家面對內戰、社會動亂或戰爭時為捍衛國家法律而頒佈,其弔詭之處在於:主權者或多或少以保護法律、維持法律秩序為名,卻不惜懸置法律甚至實行顛覆現存法律秩序的統治。在「例外狀態」具兩面性的臨界點上,民主和獨裁可以是一線之差,正如法國第三共和的政制在一戰後保存下來,威瑪憲法卻在興登堡和希特勒的統治下形同虛設。施米特對於「例外狀態」具備法律效力的辯解,其中一項理由是「決斷」(Entscheidung),目前「例外狀態」已被納入常態,這與主權者堅持「決斷」的必然性不無關係。


 關於「例外狀態」的討論,自然亦與「人的生命」息息相關。在現代政治概念中,公民的生命被憲法保護,國際人權公約保障個人財產和生命,不管他是否難民;但現代國家也藉被傅柯稱之為「生命政治」的各種手段,操控「人的生命」。阿岡本並沒有忽略法與生命的關係,法律是規範、秩序,而根據他的說法,「例外狀態」就好比法律透過懸置自身而把生命納入自己的系統中,失去憲法保護公民權利和財產的個人,是「裸命」。其實阿岡本早於《神聖之人》已開始討論「主權」如何掌握「裸命」,但在「例外狀態」的討論中,作者更清晰地標示出「例外狀態」在法律與生命、秩序與失序之間作為接合點的矛盾特質。


 阿岡本的精彩論述,令讀者看清法律和生命、主權與個人、規範與失序之間糾纏不清的關係。其實,《例外狀態》探討的,並非「例外狀態」,也不是關於法律的局限性,而是透過「例外狀態」,看出法律的本質﹕法律原為外在於生命的一些規範,但法律的「目的」是要規範生命,但正因為一般法律只有名義上的「效力」而不適用於實施環境,而「例外狀態」恰好相反,所以法律才需要藉「例外狀態」去管轄「人的生命」。阿岡本也像漢娜.鄂蘭一般,認為必須透過實際的政治行動,切斷在「例外狀態」中法律與暴力的連繫,才能解決如此政治困境。

2008年9月21日 星期日

石油影响世界 (南方都市報)

《无所不在的石油经济:从加油站到油田,沿着输油管看世界》(Oil on the Brain:Adventures from the Pump to the Pipeline),(美)丽莎·玛格内莉(Lisa Margonelli)著, 缪静芬译, 先觉出版社2008年4月版, 港币133.00元。

《石油国家》(Petrostate:Putin,Power,andtheNewRussia),(美)马歇尔·I·戈德曼(MarshallI.Goldman)著, OxfordUniversityPress2008年5月版,27.95美元。


「经济篇」沿着输油管看世界

一直以来,石油都是美国政治的迷思。从十九世纪末开始,美国大力开拓西部的油田,但很快,这些油田也渐渐枯竭,于是美国四处寻找可以供应石油的国家,并控制他们的政府,然而在中东地区产油国家,在七十年代开始发现,他们可以组成产油国组织并提高油价,以增加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影响力。自此以后,石油就不单是地缘政治、能源政策和国家安全的问题,也是每个美国人生活中面对的问题。当油价上涨,就有成千上万驾驶汽车的美国人怨声连天。然而即使在油价飙升的日子,许多人仍旧驾着汽车到加油站。为什么?

从本书的中文译名听来,读者或会以为书中会充满能源政策和国际经济分析,其实不然。英文原名“Oil on the Brain”原是一首流行歌曲,作者以此为题目,指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股对石油的狂热。正是因为这种对石油的狂热,令作者进行相关研究,最后写成此书,所以读者大可以纪实文学的角度来阅读。她没有诉诸枯燥乏味的数字分析和经济理论,而是带着读者从加油站开始,沿着输油管一直追溯到枯竭的美国油田,再走出美国,纵观几个向美国输出石油国家的经济社会生态。

本书一开始即向读者展示出一个庞大加油站行业的景象。对于中港台读者来说,以美国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的发达国家来说,汽车市场和燃油需求量之大,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外国人只会在美国公路电影中,看到男主角的座驾在沙漠公路中心因为缺油而停下,而男主角向经过的汽车招手,但对美国人来说,却是异常的真实。由于对燃油需求庞大,所以连汽油垄断企业也无法阻止某些独立商户买下大型企业(如壳牌公司)所放弃的加油站来经营利润可观的生意,甚至有自助式加油站的出现。其实,我们所熟知的便利店,也是加油站的副产品。

在每个加油站背后,也许没几个美国人会想到,这些石油从哪里来。作者向读者展示得州曾经出现过最大的油田,它有一个骇人的名字:黑巨人,但现在油田已经枯竭,黑巨人的出现,见证了洛克菲勒等美国石油家族的兴衰史。而地底下的石油战略储备,则证实美国人对能源是多么渴求和焦虑。当得州石油被开采一空后,在冷战时代开始之际,美国政府乃考虑在此埋下极大量的战略储备,以这些战略储备之多,根本没可能用完,然而美国却仍然每年输入大量石油。

七十年代石油危机后,美国不断发掘新的石油产出国,石油公司试图在当地设厂,除了沙特阿拉伯和传统供油国委内瑞拉外,乍得和尼日利亚等国成为新产油国。作者坐着飞机,走遍这些新旧的石油产出国,还重提美国和伊朗在波斯湾的冲突。与前半部分的加油站、得州油田和石油储备相比,读到这里就好比电影进入高潮。的确,在作者生动的文笔下,读者不会像阅读经济分析般感觉枯燥,而是进入真实的世界里。相对于上部分的虚幻,对于委内瑞拉、乍得等国的描述就显得赤裸的真实,甚至真实得令人感到虚幻。

除了沙特阿拉伯,美国亦有许多所谓“石油国家”的盟友。委内瑞拉是当中最古老的,乍得是比较新的一员。美国千方百计希望维持这些政权内部政治稳定,例如对乍得提供反恐军事训练,作者却提出,石油令这些国家的政治制度和经济状况更乏善可陈,例如乍得从第十名最贫穷国家跌至第四名。对于委内瑞拉这位传统石油大国,石油国家的楷模,作者作出详细的描述,另外对查韦斯上台后政策的改变亦多有着笔。对于委内瑞拉现况的鞭挞,例如人民盲目相信国家会像母牛一样透过石油供给人民所需,查韦斯和他的支持者相信石油国有化,能够让委内瑞拉脱离美国的掌控更独立自主,都建基于石油乃上天赐给委内瑞拉的经济命脉此一错误信念之上。

本书立意宏大,作者想透过美国人日常生活中经常遇到的问题,道出石油价格与国际政治的微妙关系,而跨国石油公司所充当的角色,又往往骚扰这些石油国家产油区的人民生活。像委内瑞拉人那种相信对石油国家的信念,反过来令人民陷于赤贫,难道这不是最反讽的现实吗?最荒谬的是,上至国家,下至人民,全都一窝蜂地投入石油生产及相关行业,却忽视了其它传统产业的作用,像书中一位尼日利亚牧师说:“尼日利亚之所以贫穷,是因为除了石油,它并没有在交换任何东西。”如果作者在她那纪实的记录以外,能够更全面地剖析每个国家的经济状况,书中情景就更具体、更真实了。

迈向二十一世纪,国际社会越来越强调互相依赖,但互相依赖也令更多国家牵涉入同一问题,石油政治就是一个例子。经济繁荣是一种虚假的愿景,凭借石油生产振兴经济促进国家繁荣也是。作者让读者看到美国的石油政策是其中一项危害产油国家经济的重要因素,而对产油国家的依赖亦反过来麻醉了美国人。无论在哪里,对石油经济的过分依赖,都会令一些阶级受惠,却付出了贫者愈贫的沉重代价。

作者的最后一站是中国。对于我们来说,成为美国在石油需求方面的竞争对手,没有比这更令人忧心的事了。一方面,我国和美国都是泱泱大国,其丰富资源足以实现大规模的工业现代化和经济增长;另一方面,我们都被同样的问题捆绑。在十九世纪末,美国透过各种能源和天然资源实现强国经济,今天美国的经济状况已经大不如前了,但仍是第一强国,而中国整体国力正在茁长,却必须输入石油以维持经济增长。不过作者仍然不忘指出中国近日研发替代能源汽车的动向,不过替代能源仍处于萌芽阶段,如果中国真的能够发展一种替代能源衍生的经济模式,或许能够改变美国的现况也说不定。

作者最后回到加油站这一常常被忽略却又影响深远的建筑物。很遗憾地,作者和其他专家现在还没有解决方案,加油站以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输油管,仍然主宰着美国人甚至全人类的经济生活。除非有一种能够被广泛使用的替代能源,否则书中所描述的贫穷国家人民苦况将会持续好一段日子。


 「政治篇」俄罗斯的能源外交

2008年8月,正当北京奥运会开幕之际,在欧亚大陆西端,亦同样发生了一件大事:格鲁吉亚出兵南奥塞梯,引发格俄两国的军事冲突。战事反映了欧美各国与俄罗斯在地缘政治和能源外交方面的瓜葛,西方社会不得不重新审视与俄国的关系。在刀兵血刃的背后,是古老的伤口和新形成的肿瘤,奥塞梯与格鲁吉亚的民族冲突由来已久,而欧美各国除了面对俄罗斯对北约东扩的不满外,亦需考虑俄罗斯向其供应石油与天然气,加上反恐战争的牵制,都左右了欧洲和美国的反应。而从事俄罗斯政策研究的美国学者戈德曼,早已借着这本《石油国家》向国人显示俄罗斯的能源外交及其野心。

俄罗斯是世上第二大产油国,她的主要出口国是欧洲国家而不是美国,不过目前俄罗斯正利用船只将液化天然气源源不绝地运入美国,而且数量不断增加。戈德曼以其丰富的俄国知识,包括俄国十九世纪石油开发史、共产后时期俄罗斯政治、石油天然气企业分拆合并史及关于俄罗斯能源经济的统计数据等,展示了俄国重新崛起的事实。当然,对俄国来说,能源崛起不是新鲜事儿,早在十九世纪,俄国已经利用巴库油田,向欧洲提供石油,以赚得外贸收益并推动工业发展,在十九世纪末,俄国的石油产出量甚至曾经超越美国,苏联时代的俄国亦向西方世界提供石油。然而政治局势往往决定了俄罗斯石油供应量的多寡,戈德曼亦探讨了此一问题。他提及到里根总统时代中情局局长凯西(WilliamCasey)颠覆苏联经济的计划:要求与美国友好的主要产油国沙特阿拉伯在石油供应方面增产,证明油价波幅也能拖垮苏联经济。

我们不能将苏联解体的原因单纯地归咎于油价,入侵阿富汗的庞大开支,对苏联军事体制及经济表现影响深远,而且美国亦有资助多个天主教组织、基金会及东欧政治团体,对苏联和东欧的变天都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关键是,作者看到石油是俄罗斯近年来重新崛起的重要因素,于是试图从历史及苏联解体以后十年中找出个中契机。毋庸置疑,作者凭借丰富资料,甚至与前总统普京的几度访谈,以及对俄罗斯十年间发生事件的了解,从石油企业发展角度分析俄国的崛起。苏联解体后,作为独联体主要国家的俄罗斯,承袭前苏联最多天然资源,然而市场改革亦造就了不少富可敌国的财阀,其中野心勃勃的尤科斯(Yukos)总裁霍多尔科夫斯基(Khodorkovsky)更一直觊觎普京的权力,另外曾任总理的切尔诺梅尔金(Chernomyrdin)和别列佐夫斯基(Berezovsky)都控制着国内重要企业。自普京上台开始,他先后与这些财阀以及受其支持的政党如久加诺夫的俄国共产党等团体角力。

这本书以石油的地缘政治分析今日俄罗斯,虽非全方位,却仍是一种新视角。然而在俄罗斯石油开采业垄断的经济背后,潜藏着军事工业混合型(military-in-dustrialcomplex)经济的因子,前苏联国家不断扩充军备及军费开支,八十年代时候的人均收入,比起欧共体最贫穷的葡萄牙还要低,然而从苏联解体直到今日,俄罗斯依然是一级大国,关键是她的军事实力。俄罗斯拥有强大军事实力,军方对政府的影响自然不可小觑,即使叶利钦总统晚年时,规定国防部长必须由文人出任,但军方依然发挥影响力,近日南奥塞梯的冲突就是一个好例子。基于篇幅所限,本书无法深入探讨俄国军方与石油开采企业的关系,而且这也是国家高度机密,一般外国学者亦难以获得,如果作者深入讨论石油天然气收入与军费开支和军事现代化的关系,相信能够得出更全面的分析。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石油公司四分五裂,分拆成西伯利亚石油(Sibneft)、俄罗斯天然气(Gazprom)、俄罗斯石油(Rosneft)等名称的企业,尤科斯不过是子公司中的子公司,却在解体后十年间迅速崛起,而且挑战普京在议会中的控制力,这当然导致普京在2003至2004年间向尤科斯高层开刀,并借着其得意门生“俄罗斯天然气”夺回对石油企业的控制权,以象征国家重新控制石油企业。经过这一关,俄罗斯政府可以直接运用从石油企业得来的收益,购置研发崭新武器以图改变地缘政治格局,俄罗斯天然气总裁梅德韦杰夫出任俄国总统一事,更反映出这些能源企业与俄罗斯政府有着纠缠不清的关系。这些经由普京一手扶植的能源企业,现在既与政府连成一体,今后俄罗斯政府的运作就必定更受制于这些商业集团,更罔顾民营及民用企业的商业利益,也加深社会贫富悬殊的现象。

普京运用的另一项武器就是西方的石油公司,他不断开拓新的远东俄罗斯(FarEastRussia)油田作为诱饵,吸引像英国石油公司(BP)和壳牌石油(Shell)这些庞大国际企业在俄罗斯投资,让其注资在库页岛石油开发这些项目上,由于俄罗斯缺乏在极度严寒地区开采石油的技术,所以需要与外资企业合作共同开发这些地区,但合作主导权及生产信息实际上操纵在俄罗斯手中,加上俄罗斯能源公司亦大幅购入上述石油公司股份,所以反过来影响这些跨国能源巨无霸,令它们不得不支持俄罗斯在石油贸易上的立场。俄罗斯能源政治对西方社会的潜在威胁,即在于此。

这当然不是普京一人的成果,而是俄罗斯一直以来的经济形态使然。在上世纪令俄罗斯经济从谷底复苏的人不是普京,而是叶利钦时代接手基里延科(Kirienko)烂摊子的普里马科夫(Primakov),作者也说,普京的理念不是他的原创,而是抄袭自别人的学术研究。至于普京时代的新俄国,那不过是旧俄与苏联时代的延续。作者的结论,是提醒美国人要警惕俄罗斯以经济控制国际社会的野心,但事实上俄罗斯并非新兴的威胁。普京的那句话“苏联解体是二十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却恰好表明了俄罗斯已经预备好重新参与这个古老的地区大竞赛,并且有能力打出能源牌和反恐牌,反制疲弱的北约和分身乏术的美国,我们应该思考冷战时代的对峙格局是否已经结束。

内地师奶去香江 (南方都市報)

《是她也是你和我:准来港女性访谈录》,曹疏影、邓小桦编,廖伟棠摄影,香港妇女基督徒协会2008年7月版,港币50元。

  当我看见《是她也是你和我》这个名字,便觉得编者在呼吁读者同情内地来港女性,而副标题的“准来港”三个字,也揭示了这些女子的渴望、其边缘身份和困境。《是她也是你和我》是10个女性作家和文字工作者深入访谈准来港女性的真实故事。据笔者所知,在这些作者中,有的在内地成长或者写作(如邓小桦、曹疏影),有的念爱国中学成长(如梁璇筠),有的是报社记者(如黄静等),这些背景与内容未必有直接关系,但以其女性敏感的笔触,对内地妇女的情感,来诉说这些妇女的故事,相信比硬性的新闻文章更加真实而动人。

  从社会角度看,书中显示的家庭悲剧当然令人惋惜,但其实也可以避免。读者一旦细读这些故事,便发现她们的丈夫多是教育程度低、或处于草根阶层的中年男性,他们在传统家庭长大,人到中年却仍是单身,而父母也向他们施压。他们之所以选择了内地女性,也许因为在香港找不到配偶,而在内地城市,他们可以比较容易找到对象。然而仅仅两个人的意愿不足以组织一个家庭。家庭的建立需要长久的默契、两人的经济能力,还有共同生活、以至互相了解的机会,当然还要视乎社会能否接纳这对夫妇。

  就这些条件来看,这些丈夫并没有考虑到两个异地人结合以后的后果,他们给这些女性,也给社会带来灾难性后果,到香港医院生孩子就是其中一个例子。结果,香港的医务人员和市民,对她们投以歧视的目光,认为她们抢光了香港的医疗资源,这种狭隘心态是必须谴责的。对于人地生疏的准来港女性,香港人应该有一点人道关怀,但这不代表我们应该鼓励香港男士不顾后果地寻求这种两地姻亲关系,即使这种婚姻是在自由恋爱的幌子下进行的。

  没有人会喜欢“准来港女性”这个名称,名称本无侮辱之意,但作为术语,则带有社会标签化的含义。在受访的10名妇女中,有些出身农村家庭,也有些出身小康之家,她们被当作一个受害者群体,究其原因,是她们一个“嫁鸡随鸡”的决定,以香港作为长久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作为一个社会团体,香港妇女基督徒协会本着关爱之心,帮助这些失意女性,本无可厚非。但在问题背后,却是香港异于内地其它城市的事实,港人自视与国内同胞不同,在法制乃至经济方面亦异于内地城市;而七八十年代的经济起飞,又拉开了港人和内地人的无形距离。问题的关键,也许是港人对身份认同的敏感,香港人对于看来文化水平较低或来自贫困地区的族群,一向缺乏主动接纳心态,当涉及经济利益问题时,便会排挤这些外来移民。其实世界各地都有这种现象,在香港,新来港女性就被认为是因为爱香港丈夫的钱而嫁给他们。

  可是,她们一旦决定“落地生根”,政府便有责任解决他们的问题;香港人既然认为这些妇女与自己一样是中国同胞,彼此间就有一份同胞情谊。与《天水围12师奶》一样,《是她也是你和我》并没有关于政策的讨论,却用了女性的软性笔触,淡淡描绘出她们的生存处境。正如书名所示的,香港人和她们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其实每个人都有“被孤立”或者“彷徨无助”的时刻,或者曾经历过经济的拮据,只要他决定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工作、生活,他就是一个“无根的人”。八十年代移民北美的港人就抱怨自己成了二等公民,也是一样的处境。

  一道深圳河,仿佛两种生活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从内地来的妇女可以抱怨香港人的无情,香港市民可以指摘她们贪图富贵,互相指摘双方没完没了,问题是政府建制像一道坚固的堤坝,不会因为这群受害者而改变,政府部门有其官僚作风,乃基于行政效率而设立,其压制对象亦不限于刚刚来港习惯新生活的女性。事实上,正是香港政府的官僚理性,而不是一般市民的歧视心态,决定了限制来港女性分娩等一系列歧视政策。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这些女性似乎只能寄望膝下的孩子,他日能够长大成材,可惜现在母子相隔两地,而香港政府亦铁定不放松政策限制,她们能做的就是运用生活智慧维持这段婚姻背后的生活。